深夜是思绪的跑马场，而我被拴在了起跑线上。

身体早已关机，大脑却还在后台自动更新。

黑暗里睁开眼睛，看见的全是白天没来得及想完的事。

床是海的温柔乡，我却像块浮木怎么都沉不下去。

数羊数到第一千只，它们已经组成了迁徙的银河。

闭眼是漫长的幕间休息，而下一场戏迟迟不肯开演。

意识像杯底的茶叶，反复沉浮就是不肯安顿。

寂静在耳边放大了心跳，每一声都在问：怎么还不睡？

枕头记得我所有的翻身，像在记录一场无声的挣扎。

困意像狡猾的鱼，明明看见了鳞光，一伸手又空空如也。

清醒是午夜颁发的勋章，可我宁愿做个无名的逃兵。

时间在失眠时变成了固体，每一分钟都要费力推开。

窗帘缝透进的路灯光，在墙上画出流动的沙漏。

把自己平铺在黑暗里，却始终对折不到睡意的维度。

回忆和幻想开始换班，而我是它们共同的舞台。

每个翻身都在寻找睡眠的正确入口，像在试一把把不匹配的钥匙。

连呼吸都开始刻意，一不注意就踩乱了该有的节奏。

枕头上留下了一个思绪形状的凹痕，唯独装不下睡眠。

听见远方夜班车的叹息——原来还有人和我一样醒着。

黑夜这杯浓茶，被我冲得越来越淡，却越发苦涩。

身体像搁浅的船，潮汐带走了所有睡意的波浪。

黑暗里睁开眼睛，看见自己透明的清醒。

秒针的脚步声穿过墙壁，在我的枕头上列队行进。

所有白天忽略的细微声响，此刻都穿着钉鞋走过脑际。

睡意是最高明的捉迷藏玩家，我找遍了每个角落。

天花板变成了电影银幕，自动播放着记忆的碎片。

连被子都有了脾气，不是太热就是太冷，或者太重。

在清醒和梦境交界处徘徊，像站在自家门口找不到钥匙。

寂静有了厚度，压在眼皮上却压不住眼底的光。

把自己裹成茧，却等不来那个羽化的黎明。

夜晚的清醒像件湿衣服，怎么都脱不下来。

黑暗里，思绪的藤蔓悄悄爬满了整个房间。

每个细胞都在喊累，唯独神经亮着“营业中”的灯牌。

身体变成了钟摆，在困与醒之间画着越来越短的弧线。

听见冰箱的嗡鸣，忽然羡慕它有个可以暂停的按钮。

床变成了一座孤岛，四面都是名为“明天”的海。

数自己的心跳，数到它开始害羞地乱了节奏。

黑暗像块巨大的橡皮，偏偏擦不掉脑海里那些清晰的线条。

闭上眼看见的，比睁眼时还要真切三分。

意识像放飞的风筝，线轴却在别人手里不肯收回。

夜越深，清醒就越尖锐，像根刺在柔软的睡意里。

把自己摊开又卷起，像张无法寄出的失眠电报。

听见血液流经耳朵的声音——原来身体里藏着这么多条河。

等待睡眠像等待一封永远在路上回信。

枕头吸收了我所有的叹息，变得越来越沉。

在黑暗的海洋里漂浮，始终靠不了岸。

记忆的抽屉自动弹开，每件往事都闪着微光。

睡意是最高级的谜语，而我总是猜错谜底。

夜晚被拉成透明的胶状，我在其中缓慢挣扎。

当整座城市都沉入睡眠，我的清醒成了最后的灯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