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曾拈花折柳，簪过你眉间春雪。后来檐角风铃，哑了一百年。

我烧了所有与你有关的诗稿，却忘了风起时，满城都是你的名字。

你赠的玉佩还温着，系它的红绳，已朽成灰。

寺里桃花开了三季，我跪破的蒲团里，长出一枝你那年簪过的海棠。

说书人醒木一拍：“后来呢？”满堂茶客散尽，我望着空盏——后来啊，没有后来。

剑穗旧得挂不住月光了，你留在上面的掌温，比剑刃还薄凉。

裁云为纸，研泪作墨，写至第七行，烛火忽然哭了。

长安的雨下了整夜，有人提着熄灭的灯笼，在朱雀大街拾捡破碎的月光。

你经过的江南，从此所有的桥都叫作“断肠”。

佛说放过红尘，可我的木鱼每敲一声，都是你的小名。

那年你撑伞走过石阶，青苔至今绿得小心翼翼。

我把自己锁进雁阵，每年秋天往南飞，却再也找不到你在的纬度。

铜镜锈蚀了容颜，照见的仍是初见时，你眼底那片溺死人的星海。

史书翻到我们那一页，只有两个字：“无考。”也好，连遗忘都省了。

你转身时衣角带起的风，至今悬在檐下，成了我不敢触碰的风铃。

砚台枯了，笔锋老了，未写完的半阕词里，还困着一场未落的雪。

他们说前朝有位公主削发为尼——她只是弄丢了梳头的人。

我在三生石上刻了九十九遍“来世”，每一遍都被雨水冲成你的侧影。

琴弦断在最高音处，就像你停在我最爱你的那年。

你名字的笔画，是我用尽一生也走不出的迷宫。

梅子熟时，酒瓮空着。醉倒的人，再也没醒来尝今年的酸。

春衫还是那件春衫，只是穿它的人，瘦成了秋风。

连孤雁都成双南归了，我的影子还在雪地里，练习如何拥抱虚空。

长命锁锁住了岁月，却锁不住你指间滑落的那缕青丝。

烽火台静默如坟，最后一缕狼烟，是你七年前回首时的眼神。

绣到一半的鸳鸯，针脚突然乱了。原来红线，早已霉在潮湿的承诺里。

棋局终了，黑白子都回了瓮。只有一颗，卡在棋盘裂缝中，成了舍利。

你离去时的渡口，野渡无人。舟子说，那片芦花一夜白头。

我数尽佛珠，落发为僧。可每声钟响，都敲出你钗环叮当。

藏书楼坍了一半，月光正好淹到你折过角的那一页。

剑客封刃时说：“最利的剑，是再也收不回鞘的月光。”

茶凉了七遍，你爱的君山银针，终究竖成了墓碑。

戏台空荡，水袖还在梁上悬着，等一折永不开场的《长生殿》。

他们在洛阳城重建了我们的故居，连窗花都一样——只是再没有影子成双。

我活成了你诗里的一个韵脚，押在最初也最痛的那一行。

古道瘦成一根琴弦，踏过的马蹄，都是错位的音符。

你系在竹枝上的红笺，被风译成甲骨文，连神巫都解不出。

最后一盏河灯沉没时，整条银河都在我眼底熄灭了。

香囊里的丁香碎成粉末，像那句始终没说出口的誓言。

雪落在故国，每一片都写着你的封号——可惜，已是谥号。

我凿壁偷光，偷来的却是你十七岁那年，漏进我掌心的月色。

战马老死在槽枥，它梦中还在追逐你纵鞍而去的烟尘。

胭脂匣锈死了，打不开的，何止是春天。

他们挖出前朝玉玺，刻的竟是我的名字，和你废弃的年号。

伞骨断了十八根，撑不起那年细雨，和你转身时坍塌的天空。

我在碑林里迷路，每一块都刻着你的背影，却没有一块属于我。

药罐熬穿了底，治不好你走时，种在我骨头的相思。

风筝线断在云深之处，地上的人，仰头仰到颈椎成为化石。

你踩过的落叶，在古籍里成了书签，隔开生与死两章。

我把自己站成漏壶，等时间滴尽——最后一滴，悬而未落，像你未说完的“保重”。